我承认，那天走进俱乐部的门，我是冲着莫兰特去的，不是NBA那个会飞的贾·莫兰特，而是我们本地台球圈里那个传说中“天赋比肩职业、运气差过墨菲”的年轻人，他叫陈莫兰特，别人都喊他莫兰特，关于他，圈子里流传一个段子：莫兰特打球，瞄的是袋口，进的却是隔壁桌的啤酒瓶，他从不辩解，只是把巧粉在杆头慢慢磨,磨得像要把所有不甘心都碾成粉。

那次比赛，是城市联赛的1/8决赛，对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，出杆如老僧入定，防守滴水不漏，莫兰特前半程依然亮眼，远台、翻袋、借下，每一杆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不讲道理的蛮横，他像一头年轻的豹子，在绿色的台呢上腾挪跳跃，把猎物撕开一道道口子，掌声一波接一波，所有人都觉得,这个夜晚属于他。

转折发生在第七局，莫兰特开球后球形不错，但有几颗贴库球处理得不够细腻，给了老将一个斯诺克，老将沉着脸，架杆、吹气、出杆，母球像被施了定身术，稳稳地藏到了黑球身后，那个位置，解球路线只有一条，极其刁钻，容错率几乎为零，莫兰特绕着球台走了三圈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
他俯下身，球杆轻抵下巴，眼神锁定母球，那一刻，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，他出手了——低杆，加塞，满弓，母球带着剧烈的旋转，狠狠撞向库边，回弹，穿过两颗彩球的缝隙，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，撞向目标红球,球进了！

人群爆发出欢呼，我也忍不住拍手，这一杆，放在职业赛场也能进十佳，老将的脸色变了一下，朝莫兰特点了点头,那是圈内人之间最高的礼遇。

可接下来的事情，像一场缓慢的坍塌，也许是被那记神解激发了斗志，老将的防守愈发密不透风，每一杆都像在抽丝剥茧，莫兰特的进攻依然犀利，但运气女神似乎开起了玩笑，有两次，他发力冲球，袋口球却鬼使神差地弹了出来，明晃晃地停在袋口，像一场挑衅，他的呼吸开始变重，磨杆的声音越来越急促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比赛来到决胜局，老将率先上手，一杆清台，莫兰特站起身，看着那颗还停留在发球区的母球，久久没有动，老将清完最后一颗黑球，73分，比赛结束，莫兰特本轮个人最高分，定格在了1分，没错，不是100，也不是10，是单杆1分，他赢下的那几局，最高单杆也不过是47分，而那一杆精彩的解球,只计了打进红球的1分。

比分牌上的数字那样刺眼，他走过去，和老将握手，嘴角挤出一个笑，说“恭喜老大哥”，然后他回到球台边，把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球杆慢慢拆开，用一块绒布，把前节擦了又擦，再一节节装回杆盒，拉链拉上的声音,在空荡的俱乐部里回响。

我没上去安慰，也不知道说什么，有些人的天赋，嵌在命运的裂缝里，光华灼灼，却终究照不亮一条坦途，后来听说，莫兰特退出了那年的所有比赛，晚上去了一所球房当助教，前些天路过，隔着玻璃看见他，正手把手教一个孩子怎么贴库，孩子老是打不进，急得跺脚，他蹲下来，用杆头点了点台面,说：

“先别管进不进，记住你出杆时，心跳的节奏。”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单杆最高分定格在1，或许不是句号，是一个写在命运底稿上的、潦草的逗号，下一句,还没开始。

（全文约1030字）